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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 她只是換不同的姿態一直回來 ~張俊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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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報》2010.10.4

1920年9月30日,張煐出生在上海,十年後,為了上學時報名方便,她改了名,新的名字在往後數十年裏風靡華人世界,張愛玲。

剛剛過去的9月30日,很多人知道是法定國慶假期前一天,卻不知道,在今年,這個日子意味着張愛玲誕辰九十周年。

在特別喜歡給名人慶祝生辰的中國,張愛玲的九十冥誕不太熱鬧,除了傳媒或是文學研究界,好像沒有太多人關心。在內地也許因為當年的「落水」問題,還 有1949年以後的幾部反共作品,張愛玲雖然早不是什麼禁書作家,但還遠遠不夠班去領受眾人的「紀念」(須知,連孔子也是直到今年才在北京領受了1949 年以來的首次官方祭祀)。不過這也許更合張愛玲的心意,你能想像她在天之靈看到官方主辦的「紀念張愛玲誕辰九十周年大會」的表情嗎?

不過,在香港還是有一個活動紀念這位現代中國傑出的作家。香港浸會大學在9月底至10月初,舉辦了系列「張愛玲誕辰九十周年紀念活動」。系列活動包 括對張愛玲作品的研討會、《雷峰塔》《易經》中文版新書發布會、「印象.張愛玲.首屆繪畫獎展覽」、張愛玲手稿及書信展、張愛玲電影工作坊等。

這種種活動中,令記者印象深刻的是對張愛玲作品的研討會、新書發布和繪畫展─研討會上周英雄和陳芳明兩位教授的主題演講,特別是後者對張愛玲在台灣 的影響力一講特別具有啟發性;新書發布上,李歐梵教授的演講則是對瀰漫着「張迷」情意結的研討會的一種提醒,由於兩本新書是從張愛玲的英文原著翻譯而來, 譯者趙丕慧在翻譯過程中的心得和困難也從側面呈現了張愛玲文學創作的獨特性;繪畫展則是令人意外的對張愛玲及其作品的「再創作」,是文學研討或者翻譯都無 法呈現的鮮活一面,也許對於文學研究專業領域以外的普通讀者而言,繪畫展是最有趣的。再加上電影工作坊等活動,恰好正突顯了張愛玲作為一位作家,與同行相 比,具有如何難得的豐富層面,以及十足的聲光韻律感。

在他鄉書寫異鄉

9月29日的國際研討會,與會者是來自中、港、台、日、韓、美、英的七十多位學者。其中,最重要的兩個演講─周英雄講座教授的「他鄉的故事:觀看與 眩異」和陳芳明講座教授的「我們的張愛玲:她在台灣的不死與未了」分別從張愛玲的「文本」這個內部話題和張愛玲的「歷史處境」這個外部話題討論這位卓越的 作家。

張愛玲一生在漂泊中度過,從上海到香港,從香港回上海,再從上海避居來香港,最後從香港去了美國。沒有一處是她的故鄉,甚至連她一直在寫的出生地上 海,對於她來說也非真正的故鄉。「他鄉」是張愛玲文學中的一個重要題目。周英雄教授從「他鄉的故事」來分析張愛玲在文學作品中的心理。

他說,張愛玲的文學中有一種「他鄉的現代性」,就像她自己小說中曾描寫的「繡在屏風上的鳥」,是一種用文學建構出來的現實裏所沒有的「寫實」。她的 作品中顯見現代的弔詭,常常用「現代─傳統」這組對照,來呈現出家常生活中的不安感覺。周英雄教授說,張愛玲的文學世界,有種「洋人看京戲的眼光」。她小 說中寫自己姑媽的家,比喻為古代的皇陵,或是唐傳奇裏妖怪住的地方,有種晚清淫逸氣氛。而姑媽又居於香港,與洋人往來,於是這種參照的對照法和拉雜辯證的 關係,就營造出一種眩暈的感覺,奇幻的境界,那正是西方人心目中的中國─荒誕,奇巧,滑稽。

周英雄教授舉了三部小說為例來講述張愛玲文學中的「他鄉傳奇」─《異鄉記》、《小團圓》、《華麗緣》。這三部小說是張在他鄉寫成,而且書中故事的發 生地點是異鄉。三部小說都寫了她在紹興看地方戲─社戲,在看戲的過程裏,張愛玲筆下都呈現了幾個要素:慾望,對大眾的看法,對藝術的看法。故事裏你會看到 對於張愛玲而言的「我鄉和他鄉的關係」,他鄉是一種異化,自己與他鄉格格不入,同時也渴望與他鄉的價值認同。周教授說,這就像動物的模仿和偽裝,最後甚至 變成一種精神分裂和恍惚。故事裏的異鄉,既意味着落後,也意味着嚮往。

此外,《異鄉記》、《小團圓》、《華麗緣》三故事中,張愛玲對三個版本的社戲描寫也不同,前二者着筆於戲台上的制式演出,而後者寫的是一種戚然的心境,透過舞台上的男女關係,她加入了很多個人感情的註解。

周教授說,這些問題,就是人在他鄉而書寫異鄉所引出的問題。

張愛玲不屬於上海和香港 屬於台灣

陳芳明教授講的是張愛玲的台灣故事。

「她沒住過、寫過台灣(編按:1961年,張愛玲造訪過一次台灣,為期短暫,並留下了台灣遊記《重訪邊城》手稿),但最擁抱她的是台灣,她的人生就 是一個孤島,世界那麼大,卻只有台灣擁抱她。張愛玲不屬於上海,中國,而是屬於台灣,最完整的張愛玲在台灣。」演講開始,陳教授就用這段說話讓全場氣氛變 得有些靜寂。台上台下坐的很多是從香港和中國內地來的學者和傳媒,你能感覺到這樣的開場白引起的火花無聲無息地飄在空氣裏。但接下去的說話,卻不時引來陣 陣會心的笑聲,也讓你覺得,他的這種驕傲不無道理。

在戒嚴時期的台灣,天羅地網的六十年代,竟然有張愛玲的存身之地,光是這一點就讓中國內地或是香港的讀者不能不佩服。最先開始嚴肅對待張愛玲作品的 研究也出現在台灣─1958年,在台灣的《文學雜誌》上,夏志清教授介紹了張愛玲小說,開啟了以後對張愛玲解釋的入口。當時,夏志清提出一個問題直指張愛 玲作品的價值:「如果人把身份、尊嚴、榮譽拿掉後,人還剩什麼?張愛玲寫的人就是這樣。」

陳教授接着用時間線繼續劃出張愛玲在台灣的軌迹。他說,七十年代開始,因為發生釣魚台事件,台灣的民族主義和左派民族主義爆發,在那種環境下,張愛 玲變成一個犧牲品。例如當時從香港過去的唐文標就大力批判張愛玲,他的《張愛玲雜碎》一書中,有一篇〈一級一級走進沒有光的所在〉,首開以歷史進步中的道 德標準來批判張愛玲的先河,「他們正在優哉游哉地過着他們迷信死守的舊制度生活,他們的家就是一個小小的『清朝』……」此外,唐文標一口氣出了《張愛玲 卷》和《張愛玲資料大全集》,特別是後者,對張愛玲的資料收集得特別全面。以致張愛玲知道後發了聲明,如果出版社發出這本書就提告。書印出來了,因為無法 銷售,全部還給唐文標。陳芳明教授還調侃說,唐文標後來連搬家都親手搬動這些書,大概就是因此而勞損過度以致身故。「男人喜歡女人有很多方式,罵她也是一 種奇怪的方式。唐批判張愛玲,但他內心深處是喜愛張的,那本沒有公開發行的《張愛玲資料大全集》,在台北喜愛張愛玲的人人手一本。」

另外一個例子是朱西甯。他隨國軍從中國內地撤退到台灣,但「行營裏,背包裏只帶一本《傳奇》」。喜愛張愛玲到如此地步。在七十年代,張愛玲的影響在 台灣開創了一個流派。陳教授說,七十年代因為釣魚台事件,中華民族主義情緒高漲後,台灣的鄉土文學冒起來。當時台灣的文學用四個字形容是─「非張即鄉」。 直到七十年代末,這種局面才出現了新的變化。

1977年,胡蘭成到台灣中國文化大學教書。朱西甯得知後,前往拜訪,陳芳明教授形容說,這是「看不見她本人了,那就看一看她的前夫」。朱西甯前往拜訪時是攜家人一起的,其中就有他的女兒朱天文。

朱天文過去喜歡張愛玲,但見了胡蘭成後,讀了他的《山河歲月》、《今生今世》,用一個詞形容自己的心情─「雲垂海立」。過去的觀念都顛覆了,她喜歡 上胡蘭成和他的文學風格。從那時開始,台灣文學又有了「胡蘭成路線」,典範是《三三集刊》的一群人,朱天文、朱天心、蕭麗紅、丁揚。從八十年代伊始,台灣 文學從「非張即鄉」變成了「非張胡,即鄉土」。

這種影響力一直持續,1999年,台灣文建會出版《台灣經典30》,張愛玲被選進去,這令台灣本土文學很憤怒,但無法否認,張愛玲對台灣的影響已經 形成。台灣文學界也認同這種影響,有人說「台灣有張腔的小說家」,也有人說「祖師奶奶」永遠不死,只是換不同的姿態一直回來。直到新一代還在以她為題拍電 影,像李安的《色,戒》,還有丁揚的《她從海上來》,有趣的是後者,丁揚出身於《三三集刊》,整部戲是從張迷的角度在講胡蘭成,似乎看得出今天台灣「胡蘭 成學」還在和「張學」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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